本文轉自【人民日報文藝】;
在我6歲以前,家鄉(xiāng)的天空很簡單:作為舞臺幕布的藍天,迎接著陽光、云朵、雨水這些老演員輪番上陣,以及偶爾這幾者心血來潮,聯手譜出的晚霞或者彩虹。臺風和暴風雨則是難得的重磅嘉賓,總是冒冒失失地突然出現,拉扯著閃電和雷鳴做伴舞,鋪天蓋地地蹦跶一天,便又突然干脆利落地離場,留一席被清洗得干干凈凈、明晃晃的天。
直到6歲那年,家鄉(xiāng)的天空突然多了個新角色。我還記得那一天,醒來的時候看到阿太(我外婆的母親)正在院子里抬頭直直看著天,我問阿太在看什么。阿太說,天上多了一枚銀色看上去很敦實的針,那針還拉扯著一條白色的云做的線,正在天上飛著,不知道是要去編織什么。我抬頭看到了阿太口中的“敦實的針”,風還送來了一陣又一陣嘶吼的聲音,呼哧呼哧,像巨獸的呼吸。父親也出來看了,他說,那是飛機。他說咱們這北邊建了機場,從南往北飛的,是要到咱們這的,從北往南飛的,是要離開咱們這的。我阿太說,飛機我知道,我那個下南洋的二兒子,上次電報里說過,說家鄉(xiāng)要通飛機了,以后他就可以經?;貋砜次?。
自那之后,我阿太不再像此前,逮著機會就去海邊的港口發(fā)呆,等著看是否有南洋的船靠岸。而是拉了把藤椅,坐在天井,瞇著眼,看一架又一架從她的天空上劃過的飛機。每天全家人吃晚飯時,阿太還會報數,認真地說,我今天數了,12架飛機帶著人來咱們這,有12架帶著人要離開。她說,真好,離開的人會回來,回來的人有能力離開。
我說,這有什么好的。我那出生在清朝末年、當時80多歲的阿太說,你不知道的,在以前,離開不容易,回來也不容易。
其實不僅是我阿太在數,有段時間,東石鎮(zhèn)男女老少都喜歡數飛機。每次隱隱聽到轟轟轟的聲音,大家都不約而同停下來,漫天搜尋那飛機的蹤影。以前喜歡看的能變化各種形狀的白云,使出渾身解數再怎么變化,都是礙事的存在。大家不在乎今天又要變出什么形狀,而是在乎,到底哪朵云,把那架可以帶著人來、帶著人走的飛機藏起來了。
我想,或許是總有那么多年輕的人希望離開,總有那么多已經老的人在等待著人回來。
應該是我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,一天放學回來,阿太喜滋滋地宣告,剛剛郵電局的人告訴他,她的二兒子——也就是我的二舅公,即將在一周后回來。阿太說,她請郵電局的人發(fā)電報去問問,搭的是哪一天幾點的航班。郵電局的人很納悶,你一個八九十歲的老人怎么還想知道航班,我阿太說,我知道時間才好在天井里等飛機。
終于是二舅公要回來的那一天了,阿太天一亮就拉了把椅子坐在天井里等著數飛機。二舅公的飛機是上午10點左右降落的,九點三四十分的時候,阿太叫嚷著讓我們趕緊來天井,她說,你二舅公的飛機要來了。她耳朵不太好,緊張地問,聽到聲音了嗎?我們說,聽到了。她確定了一下,南邊是那邊嗎?我們說是的。她屏氣凝神望著南邊的天空,慢慢地,飛機的影子在云朵里影影綽綽,直至逐漸清晰。阿太激動地對著天空喊,老二啊,你阿娘在這了。我笑話阿太,說,二舅公聽不見的。阿太想了想覺得有道理,趕緊對著天空不斷揮手。我笑著說,阿太,二舅公看不見?!罢l說的,我們看得見他的飛機,他就看得見我們?!卑⑻f。
一個多小時后,二舅公來到東石了。從飛機場到東石當時就要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,看來他一下飛機就著急找阿太。阿太看到二舅公當然也高興,但她一見面不問其他,劈頭就問:你剛剛在飛機上看到了我了嗎?二舅公愣住了,沒明白阿太問的是什么。我趕緊解釋了一下,二舅公才明白過來,說,阿娘,我哪能看得見。誰說的,那是你看得不夠認真。要回去的時候,記得還是要坐靠窗的位置,拼命找找,看能不能看到阿娘我。
其實那次回來,二舅公是想接阿太去南洋。阿太拒絕了,阿太說,我們老人,根都是連著土的,而所有的孩子,都是要飛到天上的。我飛不了,去不到你們要去的天上,你們也千萬別回我待著的地方。
我守著這個你在天上可以看到的地方,就很好。阿太說。
二舅公要離開的那天,我阿太不愿意去機場送他,她興致勃勃地交代二舅公,以后無論坐飛機來或者去,只要經過東石,一定要拼命找一下她的位置。阿太還布置了任務,你回南洋后,一定發(fā)電報告訴我,這次回去的飛機上,看到我了嗎?我二舅公不知道為什么,一聽阿太這么說,老大的人卻哇哇地哭。阿太趕緊勸自己的孩子:不哭不哭,找不到就不找,沒關系的,反正我肯定在這的。
事實上,那是二舅公最后一次回東石。我也是后來才知道,其實那趟回來是因為查出了肺癌晚期,二舅公想用人生最后的時光陪陪他的母親。后來阿太和我說過,我二舅公到了南洋真給她發(fā)了電報,電報里說,他真的看到了阿太。他還說,他甚至看到了阿太在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。我阿太就此很篤定:飛在天上的人,是可以看到留在地上的人的。
自從家鄉(xiāng)的天空擁有了不斷飛過的飛機之后,我阿太就經常看著我說,以后我們家黑狗達也要搭飛機去很大的地方工作。小鎮(zhèn)的少年,誰不憧憬外面的世界,我當然也是這么希望的。但我還是會擔心地問:那阿太你怎么辦,你到時候會和我一起去外面嗎?阿太說,不去了,我是咱們這土里的,去不了天上。我就在這里等你,你也記得,每次飛過家鄉(xiāng)的時候,低頭找找我。
高二的時候,我父親中風偏癱了。就此,我家天井里,經常看得到我阿太陪著我父親在曬太陽,順便數飛機。阿太邊數邊說,你得趕緊好起來,往后你好起來了,還要跟著黑狗達坐飛機去到大城市,你還要到飛機上看看能不能找到我。
大學畢業(yè)之后,我如阿太和父親母親的愿望,找到了在大城市的工作。阿太依然選擇在家里的天井里,等著看即將載著我飛向遠方的飛機,而偏癱的父親,堅持要母親扶著他,一拐一拐送我到機場。父親一路沒說多少話,只是等到我不得不去安檢登機的時候,才突然說:你能不能每天給我發(fā)發(fā)信息,說你在哪?以后我看不到你了,但我想知道你在哪。父親還說:你每次要搭飛機去哪和我說說。我問,是阿太交代的嗎?父親說是啊,然后說,我也想知道,我也會在天井等著看載著你的飛機??吹礁赣H眼眶紅紅的,我卻還是說:但是,并不是所有航線都要經過家鄉(xiāng)的。
我先是去了廣州,后來去了北京,那幾年,我的工作是深度報道記者,哪里有新聞事件,我就飛往哪里。有幾次,飛機的航線要路過家鄉(xiāng)的上空,我會記起阿太的話,盡力預約到靠窗的位置,在即將路過家鄉(xiāng)時候,趴在舷窗上不斷尋找,尋找家人在的那個地方,尋找家人住的房子。好幾次,我找到了家鄉(xiāng)的海岸線,找到了家鄉(xiāng)的江,找到了那條回家的主干道,找到我們居住的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子,但我從來沒能找到我家的天井,沒能看到我阿太和我父親。
有一天我母親特意打電話給我,說是阿太讓打的。阿太一定要母親和我交代,以后在飛機上,不只要找家里,還要找阿太在郭岑村的老房子。母親說,90多歲的阿太偷偷爬上屋頂想修補,掉了下來,摔斷了腿。現在的她再無法到其他子孫家做客,只能安分地窩在老房子里。母親還交代,過年回來的時候,阿太肯定要問你是否在飛機上看到她在打招呼,你可一定要說看得到?!澳阒绬?,每次飛機經過,你阿太和你父親就總要趕緊抬頭。”母親說。
我說,你不用擔心,我確實看到了。從來沒有坐過飛機的母親愣了一下,問,所以飛機上真能看到家里啊?母親最后說,如果這樣,你還是把一些航班時間發(fā)給你父親吧,他抬頭看著天空,經常喃喃自語,不知道哪架飛機載著我家的黑狗達。
在我出外工作的第三年,我父親離開了,再一年,我阿太也告別了這個世界。我不知道,這些年,他們究竟多少次為我抬頭數飛機,又多少次真的看到過搭載著我的飛機劃過他們的天空。我辭職在家鄉(xiāng)住了半年多,那半年,經常坐在老家的天井里,坐在阿太和父親抬頭看飛機的地方,抬頭看著天,想著,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個故鄉(xiāng),有多少個人,努力讓自己的孩子飛出去,飛到自己夠不著的天上,再又孤獨地守在那個孩子回不來的故鄉(xiāng),抬頭找著自己孩子那其實永遠看不到的身影。
因為媒體工作的原因,在阿太和父親離開之后,我還是每周搭乘著飛機,在無數人的故鄉(xiāng)上方飛過。很長一段時間里,我再也不愿意預定臨窗的位置,不敢低頭往下看,因為我知道,我的航線下方,再也沒有阿太和父親的等待。那段時間,我心里總是空落落的,我開始明白,安放我們內心的地方,便是家鄉(xiāng);開始明白,如果我們生命的航線找不到安放的坐標,那人生便不是一場飛行,而是一次不知道前路的漂泊——沒有來處的人終究是找不到去處的。
2013年我開始試圖重新找回故鄉(xiāng),找到故鄉(xiāng)里的他們,我因此向文學和記憶求助。轉身往記憶深處走去的時候,仿佛又一次趴在正在飛過故鄉(xiāng)天空的那架飛機舷窗上,而這次,我看到他們了,我把他們定格在文字里,這便是《皮囊》和《命運》。
2014年我擁有了自己的孩子,當我懷抱著她的時候,我想,我一定要陪她找到她的可能、她的天空,我還想,我一定要成為她永遠可以隨時回來的地方。然后我知道了,我其實想成為她的家和家鄉(xiāng),那個可以托舉著她起飛,又可以在她自己人生的航線上,隨時俯瞰并且找到的地方——就正如我阿太和我父親一樣。
也是那一刻我終于知道,正因為阿太和父親一直在努力成為我的家鄉(xiāng),我才能成為永遠有家可回的人。這次,該輪到我成為我孩子的家鄉(xiāng)了。
愿所有在遠方的人,在人生的航線上,一回頭就看得到家鄉(xiāng)和家人;愿所有在故鄉(xiāng)數飛機的人,一抬頭,便可以看到,自己的天空上,那架載著他想念著的人的飛機,正飛向遠方,也正飛回家鄉(xiāng)。
來源:《人民日報》2026年1月26日20版大地副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