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劉荒田[美國]
早上,雨小心地灑。我連傘都懶得帶,在家門外,瞪著陰沉的老天吆喝:我偏要當(dāng)落湯雞!
搭乘巴士去唐人街。與兩位老友約好飯聚。半路上,友人發(fā)來短信:他倆已在餐館內(nèi)。
因被雨耽擱,我進餐館比約定的12點遲了6分鐘。握手、擁抱,重逢的喜悅溢于言表。落座后,友人A對我說:“你進來之前,我曾向三個‘你’揮手,高聲打招呼。及至‘你’和我們面對面,我只有道歉的份?!绷硪挥讶薐解釋,第一個“你”,滿頭白發(fā),一看就像;第二個,穿松垮垮的夾克,沒錯;第三個呢,背微駝,走路一歪一歪的,不是你是誰?三人哈哈大笑。
碰巧,我昨天鬧了同樣的笑話,地點是社區(qū)健康中心的游泳池。我在池里泳得正歡,旁邊泳道一個男人在游,是S。我惡作劇地潛水,拖了一下他的腿。他停下,站定,看著我,驚訝地以英語問:“你要干什么?”我一看,糟了,不是S,連忙道歉。好在他不介意。
S就是我今天要找的老友,退休前是電氣工程師,住在我家附近。我家的電冰箱、烘焙器、電視機出故障,他總是我第一個求教的顧問。目前家里熱水器所出的熱水溫度太低,在冬天很不合適,我問他怎么調(diào)高。此前和他通過電話,知道他在這個時間來健康中心游泳,但不知道準(zhǔn)確時間。
一邊游,一邊看各泳道的男女老少??煊镜赖哪莻€亞裔老頭,一頭“胡椒加鹽”的頭發(fā),圓臉,不就是S?但不敢再亂來,湊近看,不是;慢泳道的一位仰泳者,只露出一張老臉,與S的五官酷似,我正要打招呼,他已到池邊,露出的大肚子為S所無;再看,還有三位也可能是S,但都不是。我為自己驚訝,為什么頻頻出錯?
我從來是典型的“臉盲”。最近一次是月前,在家鄉(xiāng)的飯局。同齡人Z與我打招呼,兩人握手寒暄。我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他。散席后不揣冒昧,就此動問。他反問:“我們在舊金山唐人街茶樓一起飲茶,不下十次,你坐在我旁邊,這么快忘了?”他疑心我神速地患上了癡呆癥。
不過,同是“臉盲”,上述三例的起因略有區(qū)別。第三樁,我根本想不到他會出現(xiàn)。因為主人所邀的是家鄉(xiāng)臺山廣海鎮(zhèn)的老人,只有我夫婦是例外。第一樁和第二樁的原因基本相同,那就是:主觀意志所導(dǎo)致的辨識力削減。你念茲在茲地找特定的人,對象的形象先入為主,引導(dǎo)你“對號入座”,你越是急切,認(rèn)錯人的可能性越高。正應(yīng)了《列子》這一寓言:“人有亡斧者,意其鄰之子。視其行步,竊斧也;顏色,竊斧也;言語,竊斧也;動作態(tài)度,無為而不竊斧也。俄而抇其谷而得其斧,他日復(fù)見其鄰人之子,動作態(tài)度無似竊斧者?!迸c這寓言相映成趣的,是馬克·吐溫的名言:“如果你身上唯一的工具是一把錘子,那么你會把所有的問題都看成釘子?!?/p>
知青年代,從省城流放到鄉(xiāng)村的詩人對我說過一洋典故:達(dá)·芬奇創(chuàng)作不朽之作《最后的晚餐》之前,在街上物色畫中主角耶穌的模特兒,經(jīng)過千辛萬苦地追尋、篩選,終于到手。然后,為畫中最壞的人物——出賣耶穌的猶大找模特,又經(jīng)無數(shù)波折,終于找到,和耶穌的模特竟是同一個!原來,善與惡兩者存于一身,關(guān)鍵在于你聚焦的是哪一種。
單就心理健康論,“臉盲”群體借此短板,意外獲得“想得到什么就來什么”的紅利。盡管短暫而虛幻,也給刻板的生活增添驚奇或喜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