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轉自：太原日報

金　龍

深圳的冬天總帶著股濕冷的黏膩，辦公室空調(diào)的暖風裹著咖啡香飄過來，我盯著電腦屏幕上“駐外半年”的通知郵件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鼠標。馬年新春的日歷已經(jīng)撕到了臘月，行李箱早早就攤在客廳角落，妻子給父母買的保暖衣疊得整整齊齊，就等著我周末提上飛機，飛向1500公里外的太原?？蛇@封突如其來的郵件，像一盆冷水，澆滅了我攢了一整年的期盼。

“爸，媽，今年……可能回不去了?！睋芡依镫娫挄r，我刻意讓語氣顯得輕松，可話一出口，喉嚨還是發(fā)緊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接著是媽媽熟悉的聲音，帶著刻意掩飾的失落：“沒事沒事，工作要緊，在外照顧好自己和孩子，泡泡油糕……等你回來再給你做。”爸爸接過電話，只說了一句“注意安全”，可我分明聽出了他聲音里的沙啞。

掛了電話，兒子抱著我的腿仰起臉：“爸爸，我們不是要回太原吃油糕嗎？奶奶說那個會鼓起來的糕，像小燈籠一樣。”孩子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心上。是啊，泡泡油糕，那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味道，是刻在骨子里的鄉(xiāng)愁印記。從記事起，每年過年，奶奶總會在廚房里忙活，炸得金黃酥脆的油糕，咬一口，外皮“咔嚓”作響，里面的紅糖餡燙得人直呼氣，卻舍不得松口。后來奶奶走了，媽媽接過了手藝，可我去深圳工作后，能吃到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，一年到頭，也就盼著過年這一口。

輾轉反側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就敲開了領導辦公室的門,經(jīng)過一番爭取，終于換來了“提前駐外，春節(jié)輪休”的許可。訂好機票的那一刻，我?guī)缀跏桥苤丶沂帐靶欣?，妻子笑著說我“像個盼糖吃的孩子”，她哪里知道，我盼的不是糖，是家鄉(xiāng)的味道，是父母身邊的溫暖。

飛機按時降落在太原武宿國際機場，爸爸開車來接我們，看到我和妻兒，臉上笑開了花，把孫子抱在懷里親了又親，嘴里念叨著：“你們路上累了吧，快回家，你媽在家炸油糕呢！”

推開家門，一股濃郁的油香撲面而來，廚房里熱氣騰騰，媽媽正站在灶臺前，手里拿著長筷子，在油鍋里翻攪著?！澳銈兓貋砹?！我的寶貝孫子，奶奶想你了！”她與我和妻兒擁抱著，眼角的皺紋笑成了花，“快洗手，最后一盤剛下鍋，馬上就能吃了?！蔽覝惖皆钆_邊，看著油鍋里的泡泡油糕慢慢膨脹、變色，從乳白色變成誘人的金黃色，一個個鼓著圓滾滾的肚子，在油鍋里翻著身。

剛炸好的油糕被撈出來，放在鋪著吸油紙的盤子里，媽媽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個遞給我：“小心燙，吹吹再吃。”我咬了一小口，酥脆的外皮瞬間在嘴里裂開，滾燙的紅糖餡流出來，甜而不膩，帶著淡淡的米香。這味道，和小時候一模一樣，沒有絲毫改變。兒子也學著我的樣子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，燙得直跺腳，卻還是忍不住喊：“好吃！爸爸，這個糕會吹‘泡泡’！”

第二天中午，我們一大家人聚在巷口那家開了幾十年的老字號飯店，點的菜里，自然少不了泡泡油糕。服務員端上來時，盤子里的油糕擺得整整齊齊，金黃油亮，還冒著熱氣。叔叔笑著說：“知道你回來，特意讓老板多炸了一份，你小時候啊，一次能吃三個，還嫌不夠?！?/font>

我拿起一個油糕，仔細端詳著。它的做法并不復雜，用黃米磨成粉，加水蒸熟，揉成面團，包上紅糖或棗泥餡，再放進油鍋里炸至金黃鼓起?？删褪沁@樣一道普通的家鄉(xiāng)小吃，在深圳的十幾年里，我卻從未吃到過正宗的味道。有一次在深圳的山西菜館里點過，外皮硬邦邦的，里面的餡料也寡淡無味，完全沒有家鄉(xiāng)的那種酥脆香甜。媽媽說，這油糕講究的是“三揉三醒”，黃米要選當年的新米，油溫要控制得剛剛好，高了會糊，低了會軟，少了哪一步，味道都不對。

飯桌上，親戚們拉著家常，問我在深圳的工作和生活，孩子們在一旁追逐打鬧，笑聲此起彼伏。爸爸和叔叔喝著汾酒，聊著太原的變化，說北大街的鎮(zhèn)遠橋遺址館開放了，說汾河景區(qū)又修了新的景觀，說家門口的公交換了新能源的……我一邊聽著，一邊吃著泡泡油糕，心里暖暖的。原來，無論走得多遠，家鄉(xiāng)的人和事，始終牽掛著我的心；無論吃過多少山珍海味，最讓我念念不忘的，還是這一口帶著親情溫度的家鄉(xiāng)美食。

席間，媽媽不停地給我和兒子夾菜，尤其是泡泡油糕，她總說：“多吃點，到了深圳就吃不到了。”我點點頭，眼眶有些濕潤。這些年，為了工作，我錯過了太多和家人團聚的時光，每年回家，總是匆匆來，匆匆去。可父母從未抱怨過，他們總是把最好的都留給我，把最深的牽掛藏在心里，就像這泡泡油糕，外表樸實無華，內(nèi)里卻藏著最醇厚的甜。

三天的時光像是長了翅膀，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。臨走前，媽媽給我裝了一袋子已經(jīng)炸好的泡泡油糕，用保鮮盒一層一層地裝好，還特意叮囑：“吃的時候用微波爐熱一下，或者再炸一遍，味道就和剛做的一樣。”爸爸幫我把行李箱搬到車上，反復念叨著：“在外照顧好自己，工作別太累，常給家里打電話?！?/font>

飛機起飛時，我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太原城，心里滿是不舍。懷里抱著媽媽給我裝的油糕，仿佛還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。我知道，這箱子里裝的不僅僅是泡泡油糕，更是父母的愛與牽掛，是家鄉(xiāng)的味道與記憶。